Friday, December 29, 2006

載道為上 何求末節?

在中國文學發展史上,曾經有兩次走上極端的路子。第一次為漢賦自曹子健、司馬相如等一班才高的天才死後,後人眼高手低、徒追求形式而欠缺神韻的駢文;另一次並非正式文體,而是統治者愚民(一說為令閱卷員簡化工序)的八股文。自韓愈以來世人應明白文章在於體現文字的最基本功能:溝通(老韓稱文以載道)而非追求格式,顧炎武亦歉道八股之害甚於焚書。想不到,今日居然仍有人以此壯夫不為的雕蟲小技為樂事,甚至裝起一副學者的模樣,以行政權力強逼學生修讀其大拍烏蠅的邪說,誤導世人蟬翼為重千鈞為輕。


載道為上 何求末節?

韓愈能被譽為文起八代之衰,在於指引從文者以內容為重;張之洞論行文「先貴誠篤」,最重氣勢而鄙視堆砌:「凡文章無根柢,而號稱六朝駢體,以纖仄拗澀字句強湊成篇者,必黜之…謂此輩詭異險怪,欺世亂俗,習為愁慘之象,舉世無寧宇矣」(徐世昌《清儒學案》)。

以前朝諸賢所示,歸納行文次序為內容、氣勢、優雅最後方為格式。基本格式如平仄字數聲韻排列並非不學,但只能仍為入門指引。可惜除窮皓此道則一無所長的格式派朋友,每每見人不合所謂格式聲韻則大罵破格,仿佛格式成為了文章的唯一標準。殊不知,千古以來只有以言之有物、用字優美的文章能流傳後世;全合所謂「格式」而內容欠奉、味同嚼蠟的「範文」只是空費樹木、隨作者身死而滅!

唐詩

試看古今以文成名者,豈有以符合格式而揚名?杜詩雖以工整著稱,但能名垂千古在於憂國憂民的胸懷!李白更是天馬行空、不拘一格。李杜之詩一以嫡仙之才、一以傷心國事均能成一宗派,令人各有喜愛、難分高下。但李白平日與杜甫惺惺相惜之餘,更佩服的是崔顥老兄一首《黃鶴樓》:

昔人已乘黃鶴去,此地空餘黃鶴樓;
黃鶴一去不復返,白雲千載空悠悠。
晴川歷歷漢陽樹,芳草淒淒鸚鵡州;
日暮鄉關何處是?煙波江上使人愁!

能得李白自稱不如,譽《黃鶴樓》為唐詩登峰造極傑作之一實不為過!可是這簡直是傷透了格式派朋友的心!以格式派所堅持,近體詩「必須」不能重複用字、律詩頜聯(第三、四句)「必須」對杖工整。可是《黃鶴樓》首三句不但連出三個「黃鶴」,頜聯「黃鶴一去不復返,白雲千載空悠悠」怎看也不似對聯!雖然此詩言辭優美、三句黃鶴唸起來氣勢連貫,亦有後人譽王維「詩中有畫」的味道,可是在格式派朋友眼中,可似乎完全不合格了!

宋詩

若說生於中唐的崔顥仍未習慣近體詩體裁,我們大可看看生於宋代的蘇東坡。若單說文才,稱蘇東坡為宋代第一人相信反對者不多吧?但若說蘇東坡那一作品為代表作可真令人頭癢:他的好作品太多了!在此謹舉三蘇祠牌坊上對聯的出處《獄中寄子由》:

聖主如天萬物春,小臣愚暗自亡身;
百年未滿先償債,十口無歸更累人!
是處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獨傷神;
與君世世為兄弟,又結來生未了因。

憂患之中出自肺腑的文章最為動人。其中「是處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獨傷神」被書在三蘇祠門外,即使說不上是蘇東坡最佳一首,總算是代表作之一吧?可是,在格式派朋友眼中這兩句對得合格麼?格式派有「一三五不拘、二四六分明」之說,即第一、三、五字未必須平仄相對,但第二、四、六字則為必要。可能無論翻查《漢韻》還是廣州話,兩句的第六字「埋」、「傷」皆為平聲,看來這首被書在祠堂門外的大作亦屬不合格!

白首太玄經?

說到讀音可說是格式派朋友另一熱衷不已的課題,可是他們似乎忘記了秦始皇統一的是書寫文字,二千年來讀音可仍是百花齊放!莫說用以北京話為基礎而成的普通話代表「中文正讀」未免有點那個,單是廣東一省已是有廣州話、潮州話、東莞話、台山話、客家話...而且同一地區亦有不同口音,例如老頭與一同學一為常平、一為石碣,兩城皆在東莞治下,但鄉下話卻是雞同鴨講!以中國方言之多,區區一本廣韻不但未能涵蓋全廣,更不能以違背一書便指對方為錯讀、跟書(並由指定格式派「學者」詮釋)才是正音!

文學亦是藝術,初學者未識準繩或許需要格式略作指導,但只重格式而忽略其餘,豈異於帳房先生之「書法」:明明符合格式,偏偏靈魂欠奉。以格式派眼光論文章,何異帳房先生說懷素?讀過李白古風「俠客行」的應會記得最後兩句:「誰能書閣下,白首太玄經?」,皓首窮經於雕蟲小技豈是正道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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